阿兰·麦克马努斯:30年职业生涯

作者:迈克尔·麦克马伦
原载:《Snooker Scene》,2020年10月刊

  在一个奇特夏天刚刚转入秋季的周三早晨,阿兰·麦克马努斯出现在格拉斯哥的大师俱乐部(Masters Club)——这座他生活的城市,也是他近五年来重新扎根的训练基地。某种意义上,他近年重新回到公众视野,正好与他回归这处三十年前开启职业生涯的地方形成了呼应。

  三十年职业生涯并非人人可及,而麦克马努斯从一开始就展现出一种少见的适应能力。1990年,他在苏格兰北部那一波人才井喷中脱颖而出,成为当年的苏格兰业余冠军,并很快转入职业赛场。“我第一场比赛5比0赢了汤米·墨菲,当时就想,‘也许我真的能行’,”他回忆道,“接着我打进了大奖赛,又紧接着通过了英锦赛资格赛。成为职业球员才几天,我就已经赚了大约4000英镑——对一个刚从业余赛场上来的年轻人来说,这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

  赛季初,他未能打进亚洲的两站排名赛,而在大奖赛中也被威利·索恩早早淘汰,但这段相对空档的时间反而让他得以专注训练,并在英锦赛上迎来回报。“我整整练了六周,几乎每天五到六个小时,就为了那一项赛事。结果一下子打进八强,对阵吉米·怀特,我心想‘这也太不真实了’。然后我居然赢了他,接下来又对上斯蒂芬·亨德利。我那场一度3比1领先,还打到5比5平,但后来他完全压制住我,最终以9比5取胜。”

  那个赛季结束时,麦克马努斯已经赢下大师赛资格赛,并在克鲁斯堡首秀中距离八强只差一局;一年之后,他打进世锦赛四强,跻身世界前16。然而,很快外界开始提出疑问:他能稳定打进赛事最后阶段,却始终难以真正夺冠。

  关于他职业生涯“27次半决赛仅赢下2个排名赛冠军”的记录,多年来一直被反复提及。但在麦克马努斯看来,这与他所处的时代密不可分。“我职业生涯最初六七年,只要打进半决赛,十有八九就会遇到亨德利、戴维斯、怀特或者帕洛特中的一位。他们在那个时期明显高出其他人一个层级。基本可以确定,只要进了半决赛就要碰到其中一人,如果过了这一关,决赛大概率还要再遇到另一个——也就是说,你必须连赢他们两次,才能拿到冠军。”

  他举了一个最直接的例子:“我第二个赛季在泰国打进决赛,对手是戴维斯。那是我第一次和他交手,我打得非常好,几乎一杆没丢,但还是以3比9输掉比赛。他们的水平就是不在同一个层面。成绩就是成绩,但确实有一些决赛我打得很好却没能赢下来,反而那两次拿到排名赛冠军时,我在决赛中的表现并不算特别出色。”

  麦克马努斯职业生涯的首个重要突破,出现在1994年最后一届迪拜精英赛上——他在半决赛中击败了斯蒂芬·亨德利,并最终夺冠。但同年稍早的一场胜利,或许更具分量:他在大师赛中阻止了亨德利冲击六连冠,拿下这项分量最重的邀请赛冠军,这也成为他职业生涯中最具代表性的高光时刻之一。

  “我对那场决赛真正记得的,其实是自己7比8落后的时候。最后一颗红球打得很胶着,但我赢下那一局,把比赛拖进决胜局。我去了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对自己说:‘好,这一场我要赢。’后来我上手打出一杆70多分,当然很高兴,但其实我心里早就决定了结果,所以并不算特别惊喜。”

  迪拜的成功之后,他在下个赛季又赢得了泰国公开赛冠军。然而,接下来的十年里,他只再打进过三次排名赛决赛,并全部失利。2006年,他跌出世界前16;一年之后,又滑落至前32之外。

  在他看来,这段持续的下滑,与当时斯诺克整体环境密切相关。“大概从2000年前后到巴里·赫恩接手之前,这项运动的状况都不太理想。一个赛季最多也就七八站比赛,根本谈不上一个完整的巡回赛。比赛之间往往要间隔好几个月,这对我来说很难保持节奏。世锦赛一直不错,英锦赛也还行,但有些小型赛事质量很差,奖金也少。有些管理层的人,我完全不认同他们的做法——他们说的话、做的事,都让我很难接受。在那样的环境下,很难保持动力。”

  情况在2009/10赛季跌至低谷——那个赛季,麦克马努斯在排名赛中仅赢下三场比赛,且无一进入正赛阶段。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赫恩重新掌管职业体系,并逐步改善了巡回赛结构,也为像他这样的球员带来了新的可能。

  “突然之间,比赛多了起来,你可以逐渐建立节奏。赛程变得清晰,一整年的安排摆在眼前,也更容易让自己保持训练和投入的动力。”

  复苏来得并不迅速,但却是持续的。在连续六年多未能打进排名赛八强之后,他在一年半的时间里四次打进这一轮次。当他终于时隔近十年再次闯入排名赛四强时,舞台正是克鲁斯堡。

  2016年,他必须通过三轮资格赛才得以重返世锦赛正赛。但进入克鲁斯堡,他接连在胶着战中击败斯蒂芬·马奎尔、阿里·卡特和约翰·希金斯。此前两次进入单台阶段均遭遇惨败的他,这一次,时隔23年再次站上这一舞台。

  上世纪90年代的两次半决赛中,他从未打出过超过63分的单杆;而这一次,他轰出了三杆破百。问题在于,对手丁俊晖打出了七杆破百——在这样一场堪称克鲁斯堡历史上最顶级表演之一的比赛中,麦克马努斯最终以11比17落败,但依然赢得了尊重。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有机会赢下整个比赛。开局打得不好,一上来0比5落后,前一晚和约翰(希金斯)那场比赛消耗太大,有些疲惫。唯一的遗憾,是没能在决赛中对阵马克·塞尔比——我挺想和他好好打一场的。”

  那次令人印象深刻的世锦赛之旅,并未真正带来长期意义上的“复兴”。在随后的四年中,麦克马努斯仅有三次突破32强,自2019年中国公开赛打进八强之后,更是再未取得类似成绩。经历了如此漫长的职业生涯,他自然也成为评价当今巡回赛格局的合适人选。对于罗尼·奥沙利文曾公开质疑当代球员整体水平的言论,麦克马努斯并未简单否定,反而认为其中确有一定道理。

  “他看问题的角度和我们不太一样,毕竟他本身的水平摆在那里。另外,当他和这些年轻球员交手时,对方在电视转播中往往会显得不适应,这本身就让他们很难发挥出真正水平。”不过,他也并非完全认同这种批评。“他说的确有一部分是对的——现在的整体技术水平确实更高,但我不认为球员的‘质量’有明显提升。我还是会看像弗盖尔·奥布莱恩、安东尼·汉米尔顿这样的球员,他们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斯诺克选手,打的是正确的比赛方式。现在的一些年轻人,在某一天可以打得非常出色,但长期来看,他们的打法会暴露问题——什么球都去拼。”

  在他看来,这种差异在对抗性上体现得尤为明显。“现在的年轻球员,其实并不难对付。你看当年的肯·达赫迪,他不仅得分能力强,而且非常难缠。而我认为最有潜力进入前16的年轻球员之一是赵心童——他天赋极高,远台能力出众,但他不会让比赛变得复杂。他能连续得分、打进长台红球,但在战术层面,很难真正把你压制住。”

  对于另一位站在职业生涯另一端的球员,麦克马努斯也给出了类似的分析——那就是在退役八年后、以51岁之龄接受外卡重返巡回赛的斯蒂芬·亨德利。

  “斯蒂芬其实并不难对付,这听起来可能有点奇怪,但他不会让你‘难受’。当然,他可以直接把你打垮,让你几乎没有出手机会,而且他确实经常做到这一点,但他的比赛方式比较单一。”

  他也清楚,理论与实践之间始终存在距离。“拿着球杆打比赛,比在场边评论要困难得多,这一点他自己也明白。他退役前曾形容自己的技术状态是‘混乱的’,而这种想法如果一直存在,就会成为问题。如果他能稳定下来,并在打法上有所调整,还是有机会打出不错的成绩。人生很短,他还能有多少次这样的机会?所以我很高兴看到他回来比赛。”

  和亨德利以及同时代的许多球员一样,如今的麦克马努斯在解说席上的知名度,甚至已经超过了他作为球员的身份——他是电视转播团队中极为出众的一员。“如果哪一天我离开巡回赛,我基本可以肯定自己不会再打了。但只要还在,你总有机会——哪怕只是打好一两站关键比赛,只要是对的赛事,就可能把排名提升起来。所以,谁也说不准下一步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