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avid Hendon
原载:《Snooker Scene》,2021年4月刊
1981年4月20日下午,史蒂夫·戴维斯正沿着一条后来变得无比熟悉的路线,穿行在谢菲尔德的街头——从格罗夫纳宫酒店出发,步行前往克鲁斯堡剧院。途中,他会刻意踩过布朗熊酒吧门口的地下室门板,这一看似微不足道的动作,早已成为他与来自罗姆福德的团队在赛前反复遵循的一种仪式性习惯。
当晚5点,世锦赛决赛的最后阶段即将开始。23岁的戴维斯以14比12领先道格·蒙特约,很快又凭借单杆84分和119分,将优势扩大至16比12。他只需再赢两局,便能将一种正在成形的判断变为现实——他不仅是一位天赋出众的年轻球手,更可能成为重新定义这个时代斯诺克面貌的人物。
1981年的英国,常被描绘为一个分裂的社会。一方面,是查尔斯王子与戴安娜的盛大婚礼所呈现出的王室荣光;另一方面,则是布里克斯顿、托克斯特斯和汉兹沃思接连爆发的城市骚乱。随着“撒切尔主义”开始深刻重塑经济结构,失业人数在短短一年内从150万攀升至250万。
这种“王室与骚乱”的对比,构成了一种颇具吸引力的叙事框架,但也在某种程度上掩盖了更普遍的现实:大多数普通人依然在自己的生活轨道上前行。而在那个时期,他们拥有了一种新的精神寄托——一项从边缘走向主流的室内运动,逐渐成为电视收视的宠儿。
彩色电视的普及,通过《Pot Black》这样的节目,将斯诺克推向大众视野。这项运动及其个性鲜明的选手群体,很快赢得观众喜爱。BBC也随之逐步增加转播投入,并在1980年迎来了回报——那一年克里夫·索本对阵亚历克斯·希金斯的世锦赛决赛,戏剧性十足,以至于当BBC切出克鲁斯堡画面,转播伦敦伊朗大使馆人质事件的最新进展时,竟引发了观众投诉。
彼时的斯诺克仍处在起步阶段。整个职业体系尚未成型,严格意义上的排名赛只有一项——世锦赛,但巡回赛的雏形正在逐步搭建。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史蒂夫·戴维斯登上舞台,而站在他身后的,是性格外向、精力充沛的经纪人巴里·赫恩。
两人的相识颇具象征意义。那时的戴维斯还是一个内向、略显笨拙的少年,由父亲比尔引入斯诺克世界。当他走进赫恩在罗姆福德经营的卢卡尼亚俱乐部时,迎接他的是一句简单却意味深长的话:“我早就听说过你。”赫恩之所以留意到他,是因为埃塞克斯地区的知名球手维克·哈里斯向他力荐——这位精明、野心勃勃的会计师,在圈内被称作“老板(The Guv’nor)”。戴维斯与赫恩性格迥异——一个内敛寡言,一个张扬直接——却迅速形成了紧密合作关系。随着戴维斯在高额私局中不断赢球,并赢得“金块(Golden Nugget)”的绰号,在赫恩眼中,他几乎就是一项“稳健投资”。
1978年,戴维斯转为职业球手。1980年,他在克鲁斯堡击败卫冕冠军特里·格里菲斯,正式进入顶级舞台。同年晚些时候,他在英锦赛半决赛中以9比0横扫格里菲斯,并在决赛中以16比6大胜亚历克斯·希金斯,夺得个人首个职业冠军。更重要的是,他的出现本身就意味着一种变化——此前的球员大多来自传统工薪阶层,是邮差、矿工、钢铁工人或保险推销员,而戴维斯从一开始就把斯诺克视为一项完整而严肃的职业。他对训练的投入与专注程度前所未见,那种近乎执念的投入,让他在这项正在快速扩张的运动中占据了理想的位置。
与此同时,媒体环境也在悄然变化。那是一个日间电视节目尚未普及的时代,BBC1和BBC2在上午时段常常停播,因此1981年世锦赛首周并没有早场比赛的直播,观众只能在下午看到数小时的转播,并在晚间观看集锦。但到了第二周,BBC开始尝试引入上午11点25分至下午4点50分的连续直播时段——他们已经意识到,这项运动具备成为“收视爆款”的潜力。而在这样的窗口中,年轻、形象干净、气质克制的戴维斯迅速成为观众宠儿。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那些更具叛逆气质的球员;正如即将到来的王室婚礼所映射的社会氛围那样,秩序与克制,仍然在英国社会中占据主导位置。
如果说像亚历克斯·希金斯那样的性格,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站在骚乱一侧的叛逆者,那么戴维斯则注定会被体制与主流社会所接纳。
他的晋级之路并非毫无波折。首轮对阵一位名叫吉米·怀特的天才少年时,他一度以8比4领先,却险些被对手追平,最终以10比8惊险过关。此后,他连续击败三位最主要的夺冠竞争者——希金斯(13比8)、格里菲斯(13比9)以及桑本(16比10),一路闯入决赛。
如今回望,人们往往带着怀旧滤镜,把那个年代想象成一段轻松愉快的时光,仿佛胜负并不重要。但事实并非如此——那一代球员都是极其顽强的比赛型选手,他们并不会轻易接受一个年轻人强势闯入自己的地盘。
其中反应最为明显的,是克里夫·索本。他尤其反感戴维斯部分来自罗姆福德的支持者,这些人一路北上,为戴维斯提供了极为喧闹的助威。在半决赛第三阶段结束、戴维斯以12比10领先后,这位加拿大人甚至在返回更衣室的途中,当面向他发难。
在戴维斯后来出版的自传《Interesting》中,他这样回忆那一幕:“克里夫突然开始冲我发火,说话也变得相当刻薄。我当时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后来才知道,他是抱怨观众席上有人在某个时刻吹口哨干扰他……当我关上更衣室门时,我唯一的感觉是,我已经把他击垮了。那绝不是一个内心平静、处在最佳状态的球员会有的反应。”
最终,戴维斯以16比10取胜,晋级决赛,对手是已经赢得过大师赛和英锦赛冠军的道格·蒙特约。决赛中,他一上来便连胜六局,尽管蒙特约随后展开顽强反击,却始终未能将比分追平。
当比赛进入收官阶段,戴维斯稳稳拿下最后两局,以18比12锁定胜利。就在这一刻,巴里·赫恩几乎是冲进赛场,激动之下差点将戴维斯撞倒。他紧紧抱住自己的宠儿,随后转身朝着克鲁斯堡中那一片罗姆福德球迷聚集的区域,高举双拳庆祝。也许,凭借他敏锐的商业直觉,他已经预感到——接下来即将发生的,将远不止是一场胜利。
在随后的整个80年代,戴维斯凭借对赛场的统治力,以及巴里·赫恩精明而前瞻的商业运作,赚得数以百万计的收入。他成为英国最具知名度的体育人物之一,频繁出现在访谈节目和娱乐节目中,几乎成为那个年代文化景观中的常驻面孔。
讽刺喜剧节目《Spitting Image》曾以“无趣”为标签调侃他,而他也顺势接受并放大了这一形象。事实上,他是一位极度专注、动力强大的职业运动员。他所树立的标准,重新定义了这项运动,并成为随后一代球员竞相追赶的标杆。
戴维斯职业生涯共赢得6次世锦赛冠军、6次英锦赛冠军、28个排名赛冠军——尽管在他早期,排名赛数量本就有限。他在大小赛事中收获超过90座奖杯,这一数字至今无人超越;同时,他仍然是唯一一位获得BBC年度体育人物奖的斯诺克球员。
如今,在“史上最佳”的讨论中,他的名字似乎逐渐淡出。但需要指出的是——当人们谈论水准提高时,正是他最先确立了这些标准。斯蒂芬·亨德利后来那种冷静克制的比赛方式,明显承袭自戴维斯的稳固风格;少年时期的罗尼·奥沙利文将他视为偶像;而约翰·希金斯的打法中,同样可以看到他的影子。
2016年退役之后,戴维斯在BBC演播室中以沉稳气质继续参与解说工作,同时也开启了新的生活篇章——成为电子音乐组合“Utopia Strong”的一员。
回望1981年,戴维斯清楚地意识到,那一刻不仅改变了自己,也改变了这项运动。
“那时候,斯诺克只是‘当月最热’的项目,”他说,“很快,它就成了‘这个十年最热’的运动。赞助商——尤其是烟草公司——看到了它的潜力,也看到了它的商业价值,他们对此趋之若鹜。这项运动很快就变得报酬丰厚。”
“从这个角度看,我的时机再好不过。当然,那是一个令人兴奋的时代,但真正重要的,是走进一个座无虚席的场馆,听到自己被介绍为新的世界冠军——那种感觉,是任何金钱都买不到的。”
“这是一项团队成果,是我、我父亲,还有巴里(赫恩)共同努力的结果。最后的庆祝,说明了一切——那是我们所有付出的集中体现。”
“我们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