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威利·索恩——斯诺克世界中最鲜活的存在之一

2026年4月15日

作者:大卫·亨顿
原载:《Snooker Scene》,2020年8月刊

  威利·索恩职业生涯共赢得过7项职业赛事冠军,但相比许多奖杯数量远胜于他的球员,他的知名度反而更高。2020年6月,索恩在西班牙因一系列健康问题离世,享年66岁。他的去世,引发了斯诺克圈内一场发自内心的悼念——因为他始终是这项运动中最鲜活、最有人情味的角色之一。长期的赌博成瘾确实严重损害了他与一些人的关系,但几乎所有人都承认,他待人温暖,也为这项运动留下了独特而重要的印记。

  他天生拥有外向而张扬的性格,以及极具感染力的幽默感,夸张的自信与自嘲在他身上奇妙地融为一体。他极具个人魅力,知名度早已超出斯诺克本身。即便那些广为人知的问题始终伴随着他,他依旧保有一种很难被压垮的生命力。在比赛期间走进练习室,看到史蒂夫·戴维斯或斯蒂芬·亨德利正在打球,他也完全可能张口就来一句:“在我进来之前,这里最好的球员是谁?”——这种半真半假的豪气,正是最典型的“威利式开场”。

  围绕他的许多故事,往往都带着一种近乎“自招倒霉”的荒诞感,而最妙的是,他自己偏偏也最爱讲这些故事,哪怕笑点正落在自己身上。比如有一年英锦赛,他在首阶段结束后以7比1领先德鲁·亨利,只差两局便可取胜。比赛晚上7点继续进行。威利一边走进场馆,一边大声让司仪阿兰·休斯帮他预订晚上8点的餐馆,说这场球很快就会结束。结果四小时之后,亨利以9比8完成逆转。

  1996年苏格兰大师赛前夕,圈内又传出一个消息:约翰·帕洛特的球杆在邮寄途中丢失了。帕洛特原本就将在马瑟韦尔迎战肯·达赫迪,这已是一场难打的比赛,更别说还要临时借球杆上阵。威利闻讯后,竟筹出了3.8万英镑,全部押在达赫迪身上。结果帕洛特以6比3获胜。更糟的是,威利当时还在担任比赛解说员——随着比赛接近尾声、灾难逐渐成形,他的评述也越来越少。

  他对运气球深恶痛绝,某种程度上正因为他始终坚信:自己从来得不到这种好运,而所有的“天降恩惠”偏偏总是落在那些本就已经足够成功的球员身上。有一次他和斯蒂芬·亨德利交手,比赛刚开始没几杆,亨德利就幸运打进一颗红球。威利坐在椅子上抬头看了一眼,只轻轻说了一句:“这么快就来了?”

  索恩的成长环境,带着明显的时代印记。他在莱斯特的斯诺克俱乐部打磨球技,那里的常客往往都有颇具意味的绰号——诸如“Billy the Dip”、“Handbags Barry”——多少透露出游走在法律边缘的意味。那是上世纪70年代初,斯诺克尚未获得如今的体面地位,赌博、饮酒、吸烟等习气,都是这一圈子中再寻常不过的组成部分。

  他的天赋很早便显露出来:1970年赢得英国16岁以下锦标赛冠军,1973年再夺19岁以下冠军。此后受邀转为职业球员,并参加了1977年世锦赛——那也是赛事首次落户克鲁斯堡。当时年仅23岁的他,是参赛阵容中最年轻的一员。彼时他已开始出现脱发迹象,而日后那标志性的光头,也让他在人群中极具辨识度。随着80年代斯诺克热潮的兴起,他逐渐成为电视转播中常见且受欢迎的面孔。

  然而,随着奖金不断上涨,他的赌博问题也愈发严重。甚至曾出现过这样极端的情况:他将自己作为连串投注中的“最后一环”,把巨额赌注押在自己必须赢下的比赛上——这无疑在原本已经巨大的比赛压力之外,又叠加了一层难以承受的负担。这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他为何未能取得更高的成就。整个职业生涯中,他仅三次打进排名赛决赛,世锦赛最佳成绩也只是两次八强。

  他最辉煌的时刻,出现在1985年的“Mercantile Credit”精英赛。在今天,人们习惯将世锦赛、英锦赛和大师赛并称为“三大赛”,但在这一概念尚未形成之前,精英赛与国际公开赛、大奖赛和英国公开赛同样被视为顶级赛事。那一届比赛中,索恩先是在半决赛以9比8击败史蒂夫·戴维斯,随后在决赛中以13比8战胜克里夫·桑本,夺得冠军并赢得4万英镑奖金——这一数字甚至超过了当年大师赛和英锦赛的冠军奖金。

  同年年底的英锦赛,他再次接近巅峰。在决赛中,他一度以13比8领先戴维斯,几乎触手可及的胜利,却在一次简单的蓝球失误后发生转折。他未能将比分扩大至14比8,反而被对手翻盘,最终以14比16落败。那也是他职业生涯最接近再添一座重要冠军的时刻。此后,他在同一赛季的英国公开赛中再度闯入决赛,但以7比12不敌戴维斯。尽管如此,这一阶段的稳定表现,仍帮助他在当赛季末攀升至职业生涯最高的世界第七位。

  在职业生涯逐渐进入成熟阶段后,索恩加入了巴里·赫恩旗下的Matchroom团队,并参与录制了那首风靡一时的歌曲《Snooker Loopy》,与史蒂夫·戴维斯、特里·格里菲斯、托尼·米奥、丹尼斯·泰勒以及Chas and Dave组合亮相,成为那个年代斯诺克文化热潮的一部分。1986年,他又先后赢得香港大师赛和Matchroom锦标赛冠军,随后在1987年拿下中国的健牌杯,并于1989年夺得新西兰大师赛。这些成绩,使他在80年代始终保持着相当的竞争力。

  从1977年到1996年,他几乎每年都能出现在克鲁斯堡世锦赛的赛场上,仅缺席过一次。随着年龄增长,状态不可避免地下滑,但他早已开始转型为电视解说员,并成为最早一批敢于公开批评球员击球选择的人之一,为之后更加专业化、分析化的解说风格奠定了基础。

  此后,他长期活跃于BBC、Sky和ITV的转播团队,解说生涯一直延续至2020年威尔士公开赛。同时,他也逐渐发展出一条“公众人物”的第二轨道——频繁出现在慈善高尔夫活动、拍卖会以及晚宴演讲中,与各类演艺圈人士建立联系。他的知名度之高,甚至让他在2007年参加了《舞动奇迹》。

  尽管竞技状态早已不在,他仍在2000年赢得了伦敦皇家汽车俱乐部举办的元老大师赛冠军,并在2019年世界元老锦标赛中,最后一次踏上克鲁斯堡的舞台。

  赌博问题始终伴随着他,从未真正消失,但与此同时,他也始终保有一颗温柔慷慨的心。当他曾经的学生、年轻球员马克·塞尔比在2014年首次夺得世锦赛冠军时,威利站在克鲁斯堡现场,泪流满面。那一刻,他或许也想起了自己的兄弟马尔科姆——后者曾在莱斯特经营“威利·索恩斯诺克中心”,正是在那里,塞尔比以及许多后来成名的球员开始了他们的职业道路。马尔科姆已于2011年去世。

  他同样深爱着自己的母亲南希。直到职业生涯后期,即便他已在一些普通的资格赛场馆中艰难征战,南希依然会打电话到新闻中心,一局一局地询问比赛进展。她于2013年去世。

  在斯诺克圈内,关于威利·索恩的回忆,从来不缺温度。许多同行与朋友,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

  约翰·希金斯回忆起上世纪90年代的一次经历——两人原本约好一起去看凯尔特人对阵流浪者的比赛。“那天本该是我开车去接威利,”他说,“我正准备出门,他问我开的是什么车。我那时候刚买第一辆车,是一辆1.2排量的Nova。他当场就说,‘伟大的WT可不能坐那种车。’结果他开着自己的奔驰来接我。他还说,如果坐我的车去,他可能得戴个头套才行。”

  在希金斯看来,索恩以及那个年代的球员,属于完全不同的一代人。“他们是真正的明星。今天的真人秀明星,大概就相当于80年代的斯诺克球员。他后来参加了《舞动奇迹》以及其他电视节目。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帮助斯诺克保持了存在感——因为他是那种会被邀请参与这些节目的球员。”

  对于马克·塞尔比来说,索恩及其家人更是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成长过程中经历过严重经济困难的他,在十岁左右开始在“威利·索恩斯诺克俱乐部”练球,也是在那里第一次见到索恩。

  “那时候他就是我心中的超级偶像,”塞尔比说,“我唯一想做的就是打斯诺克,而他当时是世界前16的球员,是我仰望的对象。我成长过程中和他一起练过很多次,他给了我很多建议,对我意义重大。”谈到2014年首次夺得世锦赛冠军的那一刻,塞尔比仍记忆犹新:“那天他在做解说,比赛结束后,他站在球台边,一边鼓掌一边流泪。我一直记得那一幕。他看着我从小打到大,那一刻他的反应,说明了一切——他就是那样一个人。”

  “他有一颗金子般的心。”